武陵客

成立刚满周岁的网路媒体明日报因为“生不逢时”而决定停刊，传统媒体纷纷以大篇幅制作专题报导，多数人也都感到惋惜。其中明2日报首创的“个人新闻台”服务，一个提供网友写作并且可以与读者互动的园地，在明日报正式关站的一个星期内，有着急转直下的变化：一开始该公司宣布营运到二月底、经过各新闻台长积极奔走斡旋，公司先是同意开放至三月底，最后决定设法找寻“新东家”继续运作，与明日报本站仍然走入历史的结局简直是天壤之别。

个人新闻台虽然暂时获得栖身之所，然而变数仍在：普司特网路公司“无论如何都要维护个人新闻台存在”的支票，跟当初经营明日报的雄心一般，并不等于保证，事实上也没有人能够保证；即便找到“新东家”，未来会不会步上明日报后尘，更在未定之天。但是，台长们发起“自救会”、以及整个自救的过程，不啻是网路媒体经营者的活教材。

第一，专业新闻vs.多元内容：

明日报停刊之后，余波荡漾、引起震撼的竟然不是明日报的“本报”，而是有些类似“副刊”位阶的个人新闻台。大家所关切的数位资产，竟然是自2000年4月开办以来数量超过一万五千个的个人新闻台、17个以“台长逗阵做媒体，创造分享交流的社群报纸”为号召的“逗阵新闻网”、以及整整十个月已经累积近12万篇的内容；而不是明日报创刊以来所标榜的每天1,000则即时新闻，一年来的三、四十万则新闻？

台长们希望仍然维持原有网址、系统平台机制等，以便让大家仍然有一个熟悉的挥洒空间，有点像一份报纸停刊，读者们希望报社保留印刷机与纸张，好让“别人”能够继续出报，这与明日报经营者“开始到结束都有独家新闻”的自豪显然有认知上的落差，专业新闻工作者可能该好好思考：读者兼作者的台长们在面临“鱼与熊掌”的抉择时，显然不是“自古文人相轻”的情结作祟，独家新闻在事过境迁之后，反而不如生活札记来得隽永，到底网友要什么？

如果说这是“新闻不敌作文”的现象，可能有些夸大其词，但是不可否认的，在地狭人稠、各式媒体充斥的台湾，新闻的取代性极高，单一媒体取得独家本就十分不易，打开电视，更到处可见重复得令人发腻的整点新闻，网路企求突破更是难上加难。反观在个人新闻台里，台长们所po（网路上post的略称，张贴之意）的不少是值得咀嚼再三的智慧结晶，这种“个人创作、集体呈现”的多元化内容共用平台，或许无心插柳、埋下了传播媒体变革的种子，值得深思。

第二，原生新闻vs.资讯价值：

明日报开站时主打的宣传是所谓的“原生报”，意思是刊登原创性的文章而并非由其他媒体转载的内容，但是在明日报创刊后两个月个人新闻台的宣告里却表示，“个人新闻台吸引人的地方，就是内容丰富，有原生创作，也有转贴整理”，此一作法显然与其原先的宗旨理念不尽相合，却可能正是个人新闻台得以蓬勃的主因。

此次“自救会”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达到聚众的效果、造成庞大的声势，也拜热心网友四处转贴文章所赐，网路最大特色“分享”的光芒，怎是“原生”二字遮盖的了的？所谓“传诵千古而不易”，没有“传诵”，如何能流传千古？

举例来说，在全部个人新闻台里，人气排名数一数二的“追星族”频道〈力宏台报导〉，其中绝大多数文章并非“原生”，而是由其他媒体转贴而来，反而因为资讯搜集整理的完备而大受欢迎，这类“替公子小姐读书”的方式，在资讯泛滥的网路上，节省了网友不少时间，“原生”与否根本不是重点，如果没有智慧财产权的问题，相当值得鼓励。

我们只能说，从市场行销的角度，明日报成功的发明了“原生报”这个名词，并且与其品牌形象建立了强烈的连结；但从事业经营的观点来看，或许明日报推出个人新闻台时，已经体认到资讯内容“原”来从哪里“生”来并不是决定资讯价值的关键，也才真正贴近了网友的需求。

第三，营利事业vs.公益组织：

“自救会”在奇摩站上的发言盈庭，起先虽然对于如何维系个人新闻台的未来多所讨论；但是却对于造成明日报停刊的主要原因“弹尽援绝”尚未深入探究，二月底获得“永续经营”承诺的个人新闻台，有台长开始静下心来思考如何获利的问题，除了新东家接手、大家集体“转台”之外，也考虑自行成立公司来经营。

我们不得不悲观的指出，台长们一旦摇身一变成为出钱又出力的内容提供者，跟明日报的股东与专业经理人有何不同？明日报本身不就是资讯提供者投入资金、试图维生而不可得么？台长们松散的组织结构又要如何避免重蹈明日报专业经营团队的覆辙？

个人新闻台若要持续，不论是台长们自行成立公司，或是由其他网路公司接手，最根本、也是所有网站面临的“如何获利”的核心问题目前仍然没有答案──除非能够形成一个网路上的“慈济”──有无数义工、靠各界热心人士捐款、可能有收入来源、却不以营利为目的的虚拟公益团体。

第四，阅听人付费vs.资讯提供者付费：

明日报关站，有台长表示愿意付费以维持个人新闻台的持续运作，有些人也据此乐观的认为，这是所有资讯提供者天大的好消息，更是网路得以脱离“免费”魔咒缠身的契机；但是我们如果认真检视，会发现纵使多数台长们愿意集众人力量换取个人新闻台的生存，不过是“网友付费取得发表园地”的情况，与“网友付费取得资讯内容”不能相提并论。

以出版业为例，往往有人花钱请出版社印行书刊，然后免费赠送给读者，多半不是有人还愿印佛经、就是政治人物选举印政绩自传当文宣四处赠送，都是不求在出版品上获利的，这类“付费的资讯提供者”不仅不是支撑出版业生存的原动力，也不是信徒或政客赖以生存的本钱，读者更是不必花钱就可以取得资讯。

我们期待网路上内容收费将会蔚为风潮，不过相信绝不是个人新闻台目前的型态，也不是热心的台长们集资就能够达成的理想，网路环境或许还要更成熟些、经营者更需要多动点脑筋。

第五，人力资源vs.数位资产

明日报个人新闻台事件的发展，舆论对于个人新闻台存废的挂念，似乎远远超过对那些未获推荐至壹传媒、立即面临失业压力的150位员工的关怀，这150个人里面，或许包括最早提出个人新闻台构想的企划人员、可能也有开发个人新闻台机制的工程师、甚至还包括维护个人新闻台运作的“互动小天使”，大家异口同声赞扬系统平台、卯尽全力留住写作园地的当口，却无法在实质上帮助平日默默耕耘、勉力付出的幕后工作人员，不能不说是憾事一件！

被资遣的明日报员工不过在政府统计屡创新高的失业率上增加了百分比后面的小数点，当然绝不能苛责组织自救会的台长们“自”救，因为事实上大多数人也都无能为力，真教人为这些创建网路媒体新型态的功臣们抱屈！台长们还可以用“自救”的方式保住写作耕耘的园地，开辟这块园地的明日报同仁却丢掉饭碗而无法继续留在原来的工作场所。

熟谙经营管理哲学的人都知道，人力资源是公司企业的最大资产，明日报关门，当然也别谈如何保有这些珍贵的人力资源了。但是，个人新闻台事件，却让我们看到网路上的虚拟员工（台长们长期帮明日报生产资讯内容）出面保护他们所创作的数位资产，任何传统产业恐怕都不会发生类似状况，网路媒体的经营者又上了宝贵的一课！

网路产业这段时间的起起落落，让许多先锋成了先烈，但是却带给我们无尽的思考空间，对网路的发展应有相当助益，个人新闻台浴火重生的同时，一个崭新的媒体形态隐然成形，或许网路媒体萌芽茁壮指日可待！

《工商时报》经营知识版【纵横网路】专栏
2001-03-07，作者：刘一赐